张颂斌,在青铜器收藏鉴赏的圈里,称之为专家、大咖、大师都不为过。慕名约了这次采访,在济南市的一栋普通居民楼里,记者敲开了他家的门。

热情迎接我们的张颂斌先生,瘦高个儿,腰杆挺直,头发灰白而光润,一副温和晴朗的笑颜,话音琅琅仍似从“收藏天下”讲座传来,带一股自然的亲和力。

原以为会客厅里会陈列的琳琅满目的青铜器,并没有出现,却见四壁悬挂着一幅幅笔意高古的篆书作品,让我们既惊叹又诧异。话题自然从张先生如何从青铜器收藏而“转行”书法创作谈起。

2014年,张颂斌先生作为国内有一定知名度的青铜器专家,受邀参加了“中国兰州第二届古陶瓷(玉器)藏品鉴定会。活动结束时,主办方盛邀来自全国的几位文物专家留下墨宝,以作纪念。其他几位专家都欣然提笔,但张颂斌先生因确实没有练过毛笔字,不得不婉拒人家当场书写的要求,按照承诺,回到济南后用钢笔书写了一幅《毛公鼎》铭文寄回兰州。这件事对张颂斌先生有所触动,自己研究青铜器多年,比较熟悉青铜器铭文,何不试试临写金文。做事一向认真、专注的张老开始拿起毛笔,临写金文拓片。这一试不打紧,竟然入了迷,并很快成效明显。临写篆书金文一晃8年,一件件有影响的青铜器铭文拓片——《毛公鼎》、《四祀邲其卣》、《散氏盘》、《逨盘》、《遂公盨》、《班簋》、《师询簋》、《曶鼎》、《作册令方彝》、《何尊》等等,大量的商周青铜器铭文成了张颂斌先生笔下的一幅幅篆书作品(每幅作品都附有原文楷书和释文解说),几年下来,得到了书画界人士的首肯。

同行的苏斌先生,是省书协会员,他对张老的书作大加赞赏,称字形准确,用笔高古。由于多年浸润在青铜器和铭文的研究中,张颂斌先生对金文的内容、句型、字形都烂熟于心,临写掌握了篆书的用笔基本技法之后,很快达到形神兼备的效果。许多书法爱好者,因受金文(篆书)认字的困扰,每每创作时都要核对篆书字典,还常常会出现错别字。张先生则可利用自己熟悉商周文字的优势,防止了书写的差错。张先生还对金文在上千年间不断演化的字形了如指掌。由于出土的许多青铜器有腐蚀、损坏,年代久远的拓片也难免有残缺,张颂斌先生不仅能识别,还可以根据上下文内容的衔接,将漏字准确地补充上去,这不得不让书界同行叹服。但是,当苏斌赞扬张先生的书法作品时,张老依然坚持道:“书法还要努力,青铜器研究才是我的本分。”

近几年,因为涉足书法领域,省市一些书画活动也常常邀请张先生参加,交流中与一些书画名家成了莫逆之交。去年5月,我省著名画家史振峰先生举办画展,张颂斌在展厅中偶遇受邀参加活动的著名书法家刘锡山先生。刘锡山先生85岁,张颂斌先生69岁,一位是书法名家,一位是金石大家,二人神交已久,一见如故。刘锡山老先生邀请张颂斌去家中交流。几天后,在刘锡山先生家里,他拿出自己早年收藏的数件珍贵的青铜器铭文拓片,与张先生共同鉴赏。面对清代前辈金石家留下的金文拓片,两位老人畅谈交流金石、书法之学,共享其乐,忘记了时间,刘先生一再表示遇到了知音。

张颂斌初涉收藏,起步于六十年代的中学时期。那时还在文革期间,他和刘志勇、朱安钢、齐宗志等几位同学收集邮票,经常在一起交换藏品,从此养成了收藏的习惯。1983年初,齐宗志找到他,说:“颂斌,我现在改收古铜钱了,比起收藏邮票来,古铜钱年代久远,更有历史感,咱们一起收集古钱吧,你收到的给我,我重复的给你。”张颂斌很快喜欢上了收集古铜钱。收藏古铜钱有一个很大的好处,因为钱币上铸有年号,通过查资料,能查到确切的朝代和时间,容易断代,容易产生兴趣。张颂斌很快就着了迷,并且收获了历史知识。

大约1985年,英雄山附近自发地汇聚了一批收藏爱好者,大家交换邮票和古铜钱,后来逐渐发展成文化市场。青铜器、瓷器、玉器、老书画、老家具杂项等小古董(文物)陆续涌向初期的文化市场。张颂斌从收集古钱币,逐渐转向铜镜收藏。铜镜为一般的生活用器,在一些战国及以后的古墓葬中都有出现,散落在民间的数量比较大。铜镜历史悠久,早在齐家文化时期(新石器时代晚期)就出土过最早的铜镜,但是大量的铸造和使用铜镜,还是出现在战国时期,因为此时铜镜的镜面镀膜技术成熟了。不同时期铜镜背面的图案和铸字,有标志性年代特征。张颂斌通过读书、查资料,对铜镜进行断代。后来,见的多了,又对数量比较多的青铜戈、矛、剑、簇等青铜兵器产生了兴趣,开始了更加广泛的青铜器品类的收藏。张颂斌说,伴随着收藏的兴起,造假也随之而来,就有假货不断流入市场。

与其他藏友相比,爱学习、爱钻研是张颂斌的特点。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,价格高的藏品,他只能望而却步。1991年,他在市场上发现一只汉代的铜灯,有铭文,但卖家要价不低于2000元,那时候他每月收入只有200元左右,只好忍痛割爱。但他利用过眼、过手的机会,对东西仔细查看,辨真伪,长知识,不放过任何一件青铜器。后来,他逐渐接触到一些大件的青铜器,少数带有铭文的礼器,他认真鉴别,学习、研究铭文。那时候,在简陋的地摊古董市场上,已经形成了一个一个的藏友的圈子,大家买了东西就凑在一块看,进行交流,遇到疑问大家一起讨论,回到家就查资料、学习。张颂斌说,这个阶段鉴赏知识进步很快,在真与假的鉴赏中锻炼了眼力。

经过最初几年的市场磨练,藏友们发生了分化,有的藏友依靠自己的眼力,获得了财富,但也有人为此花了不少冤枉钱。有的人丰富了藏品,增长了知识。而张颂斌买东西不多,却从兴趣出发,专注于鉴赏、研究,学习,掌握青铜器的知识突飞猛进。渐渐地,他在圈子里有了名气,许多藏友找他一起鉴别青铜器。他成为省收藏家协会的第一批会员。

2001年11月,张颂斌突然接到山东卫视“老友”节目组李晓东打来的电话,慕名邀请他做一期青铜器收藏的节目。那时候针对社会上出现的收藏热,媒体开始关注收藏,推出相应的专栏和节目,最知名的就是央视的“鉴宝”。对山东电视台的约请,张颂斌欣然应允,节目播出后反响良好,又连续做了两期。这也促发了张颂斌由青铜器收藏到研究的彻底转型,包括对青铜器铸造工艺、材质变化、器型演变、铭文等进行系统的研究。由于做节目更需要严谨、准确,也促使他更为认真地读书,学习、思考。

2003年,山东电视台开设“收藏天下”全国数字频道,张颂斌成了常客。2003-2004年,集中参与录制了20余期辨识真伪的青铜器专题讲座,包括青铜镜、青铜戈、青铜剑、青铜鼎、青铜带钩、青铜弩机、青铜车马器等等。然后还参与录制了天下铜镜、古代服饰、古代灯具、古代度量衡等科教类系列电视节目。2009年,录制了《大器青铜》讲座,这些讲座和节目至今还在循环播放着。全国各地的青铜器收藏爱好者,闻讯纷纷赶来要求鉴定、进行交流。2014年山东电视台“生活频道”开办“鉴宝”节目,每周一期,共邀请张颂斌参与了27期。张颂斌说,多年下来,他参与省级以上的电视台录制的节目数,累计已超过100集。

随着张颂斌名气增大,各种聘约纷至沓来。山东交通学院、济南大学、泰安力明学院等高校,聘请他为客座教授,为学生讲授青铜器知识。2006年,山东(国际)文化产业博览会进行电视现场直播,张颂斌与白云哲、崔明泉一起参加了20分钟的鉴宝直播;2008年,受邀参加中央电视台《寻宝》节目;2015年,受邀在山东博物馆讲课;还受邀参加了一些社会性的鉴宝活动。

青铜器辨伪,既是一门专门的学问,又是过硬的实战经验。经过多年的收藏、鉴赏和深入研究,参与各类鉴宝活动,张颂斌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。由于受邀到全国各地参加活动,张颂斌有机会参观了各地的博物馆,饱览了各类馆藏的青铜器,他专门买了一架高清相机,又拍照回来深入研究,对青铜器鉴赏辨伪的水平自然水涨船高。最后发展到,只要是古代青铜器,几乎都在他熟悉的范围之内。张颂斌对青铜器辨伪的水平得到国内业界的公认。

2015年,张颂斌先生参加了西安组织的赴日本文化考察团。半个月的时间里,几乎看遍了日本的博物馆,曾经耳闻的一些著名的中国外流青铜器,有幸在这里看到了真品,为了节省时间,他都拍照留作研究资料。其中一家博物馆,还主动请张颂斌先生对个别馆藏青铜器进行了鉴定,日本的工作人员对他的鉴赏水平表示钦佩。

近年来,张颂斌花费更大精力,投入到对青铜器铭文的研究中。从最初的通过查找书籍、资料,来认识铭文,到后来对青铜器实物的铭文、拓片看得多了,自然对金文的字形及句型演变熟悉了起来,对铭文的字义内容都能贯通下来,而这是以往的书籍资料中查不到的。张颂斌认为,青铜器鉴定中,对于铭文的鉴定是青铜器鉴定的高端和难点。因为青铜器历来有以铭文为贵的说法,清末以来,青铜器作伪者常以作假铭文来获取厚利。改革开放以来更是猖獗,所以对有铭文的青铜器,鉴定的责任更大了。

这些年,除了受邀参加社会上一些鉴宝活动,还经常接受一些朋友的委托鉴定。2014年,一件曾被收在上海博物馆的“鄂侯驭方鼎”出现在杭州西冷拍卖会上。有本省的、也有外省的藏友欲竞拍,委托张颂斌先生鉴定。这是一件西周晚期的青铜器,它最早被山东潍县的陈介祺先生收藏,后辗转到了上海的一位陈姓藏家手里。文革期间,陈姓遭抄家,这件鼎被送到上海博物馆。粉碎“”后,落实政策,“鄂侯驭方鼎”又回到上海陈家,家人将它拿到了拍卖会上。一件重要的传世藏品,同样需要鉴定,因为它在民间、官方几经流转的过程中,就难免会有仿制造假的情况出现,这就要考验鉴宝者的眼力。这件铸有87字铭文大鼎,经张颂斌先生鉴定,确信为真品无疑,被朋友购进。

由于市场化运作和“鉴宝”类活动的泛滥,社会上也有人对鉴宝活动和专家提出异议和诟病。对此,张颂斌认为要客观地看待。一是鉴宝专家的水平,二是商业利益是否影响公正性。张颂斌对参加鉴宝活动非常严谨,他坚持实事求是,不受商业利益左右,这是保证公正性的前提。对于藏友拿来藏品要求鉴定,他只将鉴定结果如实告诉藏家本人,而不向其他人透漏藏品真假的信息。

很想看一下张颂斌先生收藏的青铜器,应我们的要求,他拿出几件早年收藏的铜镜,并向我们介绍铜镜的知识。他说,铜镜最早产生于齐家文化时期,直到明清时期才逐渐淡出历史舞台。铜镜的正面用以照容,铜镜的背面一般铸有图案和铭文,也用来为铜镜命名,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。最早的铜镜,镜面质量不能满足要求。还是以鉴(盛水的铜器)照容为主。到了战国时期,铜镜镜面镀膜技术成熟,铜镜流行起来。镜面质量几乎接近于后来的玻璃水银镜,不仅能够照出自己的面型,还能显示出真实的面色。张颂斌先生向我们展示了他收藏的一面唐镜“宝相花镜”,镜面还保留了大约三分之一面积的镀膜,可以体验到当时镀膜技术的高超,想象一下唐代仕女“对镜贴花黄”的美姿。当时的铜镜使用时,可用镜架,也可手持,随葬时装入丝织品的袋子里,在出土铜镜的锈迹中,有的能看到丝织品的影子。张先生边说,边拿出一面汉代铜镜,镜面就留有碳化丝织品的残迹。张先生告诉我们,他收藏铜镜,总是选择那些带有一定文化信息的藏品,用于自己的研究,这是他一直坚持的收藏原则。

张颂斌先生,是从草根玩出的金石大家。从收藏,到研究,再到书法,完成了青铜器收藏的三部曲。采访结束时,我脱口而出:“您是否已考虑出本自己的书?”得到了张颂斌先生肯定的回答,他告诉我们,带有铭文的青铜器超过万件,超过50字的长篇铭文也在百篇以上。他已经分别选择了300字以上的,200字以上的,100字以上的和部分记录重大历史事件的铭文,进行了汇集、整理、书写。以释文加断句、加注的形式汇集成《金文释读写本》。我们期待,这将给世人留下一笔宝贵的文化财富。

寻踪济南玩家(十三)张颂斌:青铜器大家的三部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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